近期TikTok與Instagram上流行起一股新風潮:許多西方年輕人開始模仿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早起喝一杯溫開水、回家換上拖鞋、睡前用熱水泡腳、周末練習八段錦。他們還為這股潮流取了一個名字:Chinamaxxing,意思是「極致中國化」。就連BBC也注意到此現象,於上個月發布「為何西方社群掀起中國化熱潮」相關報導。
乍看之下,這不過是一場與過往各類「生活方式挑戰」相似的網路潮流;但若將其置於更廣闊的社會與國際脈絡中觀察,便會發現它其實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今世界的文化吸引力與價值認同,正在悄然發生「代際重組」。
西方Z世代成長於一個高度全球化、卻也高度焦慮的時代。他們經歷金融危機、疫情封鎖、氣候變遷與人工智慧衝擊就業等多重壓力,對未來的信心遠不如上一代;在他們眼中,父輩所信奉的「努力就能成功」的信條已不具說服力。心理上,他們需要一種情緒與認同的出口,於是開始向外尋找新的生活想像。這種現象,可以理解為一種「代際出走」,亦即不是離開自己所居住的國家,而是暫時抽離既有的價值框架。
這一變化,同時也對應著全球軟實力格局的轉動。過去數十年,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其文化影響力多建立在價值敘事之上,諸如自由、民主與個人實現等理念。但近年來,相較於抽象理念,全球觀察者對國家的評價標準,愈來愈傾向於具體的治理能力與生活可感性。
正是在這樣的心理結構中,Chinamaxxing找到了它的文化位置。它所呈現的中國形象,並非政治制度或意識形態,而是具體、可感,甚至帶有某種療癒意味的日常生活細節與秩序。對於身處高壓與不確定之中的年輕人而言,這可以被解讀為一種可想像的「替代性安穩」。模仿這些細節,並不代表他們想「成為中國人」,而是在借用一套外來符號,重新整理自身的生活感。
Chinamaxxing現象顯示出年輕一代理解世界的方式正逐漸從過去以意識形態為主的判斷,轉向以個人經驗與生活感為基礎的感知。當文化以「可體驗的生活方式」而非「需要理解的價值體系」出現時,就更容易產生跨文化的共鳴。社交媒體則進一步放大了這一趨勢,從而削弱了傳統敘事的壟斷力。
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這種代際差異可能會逐步累積其影響。今天看似輕鬆、甚至帶有戲仿意味的文化模仿,未必會立即改變全球地緣格局;但它可能在潛移默化中,重塑一代人的認知邊界。當這一代人成為未來社會與政策的主體時,人們對幸福世界的想像,也許將不再局限於西方那一套價值敘事的範疇。